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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重建”故乡叙事,一个民间摄影奖的10年寻路_

日期:2026-06-02 10:50 来源:信满印务
“重建”故乡叙事,一个民间摄影奖的10年寻路_

车载音响里演奏着柴可夫斯基的《1812序曲》,汽车在乡村公路上行驶。路的左边是稻谷收割后金黄的田地,路的右边散落着民居。车速不快,林炫臻不时透过窗户观察这些房屋。

他要寻找朝鲜族传统的草房子,泥巴墙,木格窗户,稻草层铺的屋顶,看起来单薄又温暖。如今在延边朝鲜族自治州的乡村,草房越来越少,很多腐烂倒塌了。找到心仪的房子后,他从车的后备箱中搬出道具,布置到屋内屋外……

灵魂道具是几朵金达莱花,那是他捡来的,原本是政府一次盛大庆祝会的装饰物。金达莱花是延边州的州花,也是朝鲜族精神的象征。林炫臻94岁的母亲,小名就叫金达莱,她跟儿子来到各处精心挑选的场景。在相机快门按下的瞬间,久远的朝鲜族生活被复原。

在一条小溪边,母亲背对镜头坐着,水面上漂浮着几朵金达莱花——一根看不见的细线将它们串起来固定住,远处的山陵像一座坟茔。“母亲兄妹九人,就剩她一人了,我想以此来表达对逝去亲人的怀念。”林炫臻对南方周末记者说。

他是一位朝鲜族摄影师,专题作品《金达莱下的家族记忆》获得2025年第六届“故乡的路”中国少数民族摄影师奖(以下简称“故乡的路摄影奖”)大奖。这是他第一次尝试“观念摄影”,边拍边学,没想到受到认可,“对我来说意义简直太大了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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摄影师林炫臻在拍摄自己的母亲。(受访者供图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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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金达莱下的家族记忆》。(摄影师 林炫臻丨图)

“故乡的路摄影奖”由北京映画廊创办于2015年,旨在鼓励有纪实和创新精神的少数民族摄影人。每两年举行一次,每届评选出20名优秀摄影师,其中一人获大奖,一人获青年摄影师资助奖(以下简称“青年奖”)。截至今年,共有来自25个民族的一百多位摄影师获奖,他们很多是业余摄影师,用镜头观照自己民族的传统和生活,反思在社会变迁中的身份定位。

本届评委之一许知远在看完作品后,有种迫切想去边疆地区探访的冲动,“不同地域的风俗与风景带来的视觉冲击十分直接。当下视觉体验趋于单一化,这些作品恰恰提供了多元可能”。歌手老狼也是评委,窃喜于获奖名单有十几个和他初选的一样,“我这个不专业的评委眼光还不错”。

“我认为是非常重要的奖项,尊重人文精神和创作的丰富性,记录了民族演化的历史进程。”担任过多届评委的艺术批评家鲍昆对南方周末记者说,“它非常公正,在今天这个环境中,能够守住已经是奇迹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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故乡的路摄影奖出版的作品集。(受访者供图)

“因为小而纯粹,所以大家都爱护它”

北京798艺术区七星中街上,一处有着落地玻璃墙的建筑,就是“映画廊”。不时有行人在窗外驻足,拍摄那只在书堆上午睡的猫。进屋后,一眼能看到门口书架上摆着历届摄影师奖的作品集,“故乡的路”主题贯穿始终。

画廊创始人那日松是蒙古族人,出生于呼伦贝尔市,上一年级时,因父亲工作调动,迁居北京。1991年,他从中国人民大学文学系毕业,被分配到《大众摄影》杂志工作,“周围全是高手”,看得多了,无师自通。到他2000年离开时,已是知名的摄影编辑和策展人。2006年,他成立映画廊,是当时少有的服务摄影艺术的专业机构。

工作过程中,那日松观察到,边疆的少数民族地区成了摄影师创作的富矿。很多人开着大吉普,提着照相机,进村子里转悠几天,拍一些民俗场面、民族服饰,画面唯美,“充斥着华丽和矫揉造作”,其实并没有深度挖掘。他称此为“被污染的民俗摄影”,甚至一些少数民族摄影师也受到这种风气的误导。

2009年,那日松受邀担任首届大理国际影会策展人。云南是少数民族聚居地,他也认识一些少数民族摄影师,便“借用他们的民族身份攒在一起”,策划了一个7人联展。取名字的时候,他想到自己离开草原后很少回去,“故乡”成了一个遥远的词汇。他很喜欢听约翰·丹佛的民谣《乡村路带我回家》(Take Me Home, Country Roads),于是取名“故乡的路”。

“故乡在任何一个人心里都像天堂一般,但这些天堂却正慢慢不再是自己的故乡。故乡还在,但我们已经失去故乡曾经给予我们的那些最美好的品格——诚实、快乐、尊严和爱。”那日松在展览前言中写道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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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日松在故乡呼伦贝尔。(受访者供图)

当时他就想创办一个奖,纠偏摄影风气,但需要资金支持,一直在等机会。2014年,经摄影家巴义尔介绍,他认识了一位企业家——福建人谢树峰,后者的很多产业在少数民族地区,对少数民族文化也非常迷恋,想“做些回报”,双方一拍即合。2015年,奖项启动,每届邀请5名或7名摄影家、文化学者、纪录片导演等担任评委,对投稿作品进行讨论和投票,评出奖项,大奖奖金5万元,青年奖3万元。同时每届都出版一本画册。

回头看,那日松觉得第一届的作品整体质量最高,很多人手上有成熟的作品。比如新疆维吾尔族摄影师艾热提·艾沙,在和田市文化馆工作,长期拍摄新疆人的生活。那日松曾看过他的照片,感觉“没有任何距离感,浑然天成”,于是主动邀请他投稿。这组名为《麻扎》的作品最后获得了大奖。“艾沙作为一个当地文化的拥有者,他是呈现给外面的人看,而不是外面的人往里看,这种状态很舒服。”文化人类学者朱靖江评价说。

投稿可以提交电子照片或洗印版,其中一套从日本邮寄来的蒙古族肖像作品,严肃厚重,引起了那日松的惊奇,“就好像这些人站在你面前一样”。作品采用大画幅黑白胶片拍摄、银盐印相工艺制作,这是一种古典的摄影技术,照片精度高,层次细腻。大家开始还猜想是一位旅日的蒙古族老先生的作品,后来发现竟出自一位不到30岁的年轻人。他的名字叫德戈金夫。

德戈金夫的经历与那日松相似,他出生于内蒙古,3岁时随父母迁居北京,2004年考入北京电影学院电影摄影专业。他爱好广泛,同时也是一位民谣歌手,出过专辑。毕业后他曾进入影视行业工作,直到一次看到德国摄影师奥古斯特·桑德用大画幅相机拍摄的肖像,“特别震撼”,才把“照相”作为今后的方向。在“中国大画幅摄影开拓者”、清华大学老师冯建国的推荐下,德戈金夫决定“追根溯源”,直接去找冯建国的老师学——日本大学摄影系教授原直久。

经过一年的语言学习和备考,他于2013年顺利拜入原直久门下,成为其“关门弟子”,系统性地研习高品质银盐工艺。拍毕业作品时,他回到呼伦贝尔草原,邀请亲戚们穿上民族服饰,拍了一组大画幅肖像照,取名《草原照相馆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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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草原照相馆》。(摄影师 德戈金夫丨图)

偶然中,他看到首届“故乡的路摄影奖”征稿消息,便将自己在暗房中制作的一套《草原照相馆》原作邮寄到了映画廊。这是他学习摄影10年来第一次公开发表作品,最后被评为青年奖。鲍昆认为作品“体现了一种非常认真、尊重的‘观看’”。映画廊之后出版的作品集,封面也选用了其中的一张。

很多投稿的摄影师,评委们没见过,也不认识,只看作品。每届也都有人私下和那日松打招呼,但行不通。“在我这儿不可能有任何的交易。”那日松说,“正因为它小而纯粹,所以大家都爱护它。”

“只要不是篡改,都是纪实的”

一个奖项的评选标准,会影响到创作者的趋向。故乡的路摄影奖推崇纪实,要求投稿是10至30幅照片组成的专题,有一定叙事性。在此基础上,如果摄影师能够表达一种鲜明态度,呈现出“观念摄影”的质地,更容易脱颖而出。获得第三届大奖的广西壮族摄影师罗金倩,她对故乡的反思至今仍不断被提及。

这个题为《六畜兴旺》的专题,每张照片上都有动物的存在,田里耕地的牛、万花丛中的矮马、砧板上待宰的猪、孩童怀里抱着的大红公鸡……但稍作留意就会发现这些动物是假的,是道具。“我想用‘假’的农耕动物代替田野里‘缺失’的真的农耕动物,以此表达农村所面临的种种困惑。”罗金倩说。

她的摄影观念有一个变化的过程。1992年,她大学毕业后,到柳州水泥厂(现鱼峰集团)做宣传工作。摄影是基本技能,她买来教材自学,也订阅《大众摄影》杂志,但没注意到编辑栏里有“那日松”的名字。她拍摄水泥厂的大窑、焊花,追求光影和唯美感,也获得了一些奖,后来看“并不是真正的纪实摄影”。

2016年初,罗金倩到北京参加“少数民族摄影人才培训班”,听专家介绍国内外纪实摄影作品,受到启发,“有一种豁然开朗的感觉”。也是在这里,她第一次知道故乡的路摄影奖。回去后,她直奔老家拍摄,投稿了第二届,但没有入选。罗金倩“有些挫败”,进入一种疯狂的学习状态,到全国各地听课、看展览。有一次讲座上,她听老师分析德国摄影师克劳迪娅·法恩坎帕的作品《盔甲》,蕴含了“缺席”与“在场”的辩证概念,突然有了灵感。

她的家乡在广西德保县都安乡,那里是喀斯特地貌,风景壮丽,曾有着田园牧歌式的生活,但在现代化进程中,传统耕作方式被农用机器取代。罗金倩想重建消失的故乡,她去网上购置仿真动物,一问价格,一匹马需要几万元,并且做得太真,没有错位感。她想起自己的父亲心灵手巧,老家庙里的雕塑都是他做的,就请父亲帮忙。父亲先用钢筋塑形,再用布料包裹,外面涂上腻子,拙朴又可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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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六畜兴旺》。(摄影师 罗金倩丨图)

罗金倩工作的柳州,距离故乡四百五十多公里,她利用假期回去拍摄。家人们帮忙把假动物放置在乡村不同的场景,同时当模特。前后用了八个月才拍完。编辑时,她给每张照片配上一句农谚做注释,图文之间产生了一种讽喻效果。

第三届颁奖仪式在贵州朗德苗寨举办。罗金倩包了一个车,把假动物们也运了过去。“马”就放置在她的作品旁边。当地村民正好拉着一匹马从旁经过,真马以为遇到了同类,凑过去叫唤,撩蹄子。那一刻,家乡的动物仿佛复活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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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届获奖作品在贵州朗德苗寨展出。(受访者供图)

很多摄影师和罗金倩一样,在投稿过程中调整创作思路。延边州朝鲜族人李龙俊是位资深摄影师,他从那日松的朋友圈中看到征稿消息,把一组朝鲜族民俗活动的作品拿去投稿,但落选了。“我就想我的编辑思路可能不对”,之后他又选了一组朝鲜族草房子的照片,再次投稿,获得了第四届优秀奖。

李龙俊拍摄草房子已有十多年,加起来有数万张,“延边的茅草屋差不多我都拍了”。他采用“一种档案式的拍摄”,有的屋子会去拍多次,从有人住到主人离世,到最后房屋倒塌。获奖的这组专题《魂系故园》,每张照片是一座正面矗立的草屋,远看大同小异,仔细观察又屋屋不同,像人的肖像一样。

林炫臻又是在李龙俊的影响下开始了观念摄影。他以前主要拍风光片,“我们还嘲笑那些拍纪实摄影的呢”。新冠疫情期间,他拍了一组家乡铁路的照片,拿去给李龙俊看。李龙俊说拍得确实好,但缺少内涵的挖掘。林炫臻思考后,加入了“朝鲜族移民史”的主题,结果入选了连州国际摄影年展。从此他对观念摄影着了迷。

“观念摄影是主动摄影,但也是纪实摄影。只要不是去伪造、篡改,它都是纪实的。”李龙俊对南方周末记者说。

林炫臻不再盲目上路,而是先想该拍什么。这个过程更艰难,戒烟多年的他“又捡起来”。偶然中,他发现了母亲保存的一张家族照片,关于记忆的灵感萌发。“记忆是现实捕捉不了的事,只能采取抽象的方式。”《金达莱下的家族记忆》的创作由此开始,他到处搜集道具,水瓢、石磨、瓦罐,上锈的钟表,唱戏的面具,“它们是人曾经生活过的痕迹”。

为了寻找合适的场景地,他两年开车走了4万公里。听说古典音乐可以启发编辑专题的叙事节奏,他买来经典专辑《红魔鬼》,汽车一启动就开始播放。跌宕起伏的旋律中,指挥家大植英次引导着乐队,也在指导着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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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炫臻在自己的展览前,地上是他拍摄用的道具。(南方周末记者 陈鹏 摄)

“这条路是对的”

在通往故乡的路上,变化的不只是摄影师的创作理念,还有他们的生活。第六届故乡的路摄影奖,彝族摄影师施金宇凭作品《黑色的河流》获得青年奖。他今年29岁,早在第三届时就入选过优秀奖,那次也影响了他的人生选择。

施金宇的老家在凉山彝族自治州甘洛县,靠近成都方向,县城里汉族人比例高,他在成长中受汉族文化的影响更大。高考时,他远离家乡,去了位于兰州的西北民族大学。学校里多是藏族或维吾尔族学生,大家聚在一起唱歌跳舞,民族特征鲜明。施金宇受到感染,决定重新认识故乡,他买了一台相机,制定了一个“巡拍凉山”计划。

2018年的大年初三,他坐上了一趟从凉山州越西县开往攀枝花市的绿皮火车,他不会说彝语,大家以为他是汉民,列车员看到他拿相机拍摄,就过来阻止。他不死心,第二年春节又去了。这一次,他不急着拍,就坐在车上观察,来回四五天,和列车员熟识了,信任也就建立了。之后他再拿出相机,记录车上那些鲜活的场景:年过半百的彝族老人贩卖食品;戴着红纱的新娘乘车去新的家;农民赶着牲口穿过车厢……完成了捕捉性纪实专题《穿行大凉山49年的“公交车”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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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穿行大凉山49年的“公交车”》。(摄影师 施金宇丨图)

第三届颁奖礼上,他认识了罗金倩等摄影师,对摄影有了新的认知,“原来还有更深层次的东西”。他想继续学习创作,在2022年考上了北京电影学院图片摄影专业研究生。这是一次跨界尝试,本科他学的是俄语专业。

“在我人生处于一种混沌的状态下,一个入围名额就像黑暗当中的一束星光,突然间我好像看到了一个方向,但是我又不确定,所以我朝它走了过去。在走的过程当中,我感觉到这条路是对的。”施金宇对南方周末记者说。

研究生阶段,他继续执行“巡拍凉山”计划,走遍了凉山州的17个市县,创作想法也逐渐成熟。“先民从云南昭通出发,跨越金沙江的激流,北迁至这片神秘而古老的山地。”今天,彝族青年纷纷走出大山,凉山自身也在发生剧变,传统民居旁耸起了高楼,光伏发电板给大山披上了盔甲……施金宇拍摄过的绿皮火车仍然在开,以前列车员防止拍摄,现在发展旅游业,欢迎大家都去拍。

为了体现一种“流动性”,他以一个虚构的人为主体,在冬天诞生,一路成长,最后又在冬天死去。作品名叫《黑色的河流》,凉山彝族自称“诺苏”,意为黑色的民族,但照片中并没有河流,甚至没有一点水。“实际上是意象化的。”施金宇说。

最后一张照片是彝族火葬,现实中没法直接拍摄,他“导演”了一场葬礼。在村子里找了一块空地,等到一个下雪天,请村民们来参加仪式。俯视镜头中,一群人伫立在茫茫原野,一堆火在远处燃烧,有一种肃穆庄重的氛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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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黑色的河流》。(摄影师 施金宇丨图)

拍摄是在2024年的冬季,第二年就要毕业,同学们都忙于找工作、考公,施金宇投入在创作中,压力很大,很多照片经历了反复调整与重拍。一次在勘景的路上,汽车打滑撞向山沟,差点发生意外。今天夏天毕业后,他没事干,有天想回生活过的兰州看看,就在下飞机等行李时,收到一条信息。他获奖了。

在评委鲍昆看来,用艺术的摆拍手法更强烈地表达自己的情感,是应该鼓励的,并且这样的作品还不多。他评价施金宇的作品:“利用适当的导演与纪实影像结合,巧妙地编织彝族古老传说的暗示与今天彝族略显拧巴的现实存在。”

德戈金夫同样也是因为获奖改变了人生轨迹。从日本的大学毕业后,他曾考虑留在日本工作。为了领取故乡的路摄影奖,2015年6月,他回了趟中国,开始在摄影界受到瞩目。接着,北京电影学院、中央民族大学等院校邀请他担任客座讲师,教授大画幅摄影课程。“没有什么规划,一切都是水到渠成的。”

也是凭借这组作品,2016年他获得“国家艺术基金”的资助,开始了《新草原照相馆》项目的拍摄,范围扩大到巴尔虎、布里亚特、鄂温克等游牧部族。其间,他又考上了冯建国的博士生,成为同门“大师兄”的学生,从事跨学科的影像人类学研究。

“如果没有‘故乡的路’,我现在可能是另一种生活。”德戈金夫对南方周末记者说。目前,他已博士毕业,在北京电影学院任教。每次去798艺术区,他都要去映画廊转转,感觉就跟回家一样,“那是我‘出道’的地方”。 

“摄影对我来说是补药”

获得故乡的路摄影奖的很多人是非职业摄影师,他们经验不足,也没有最先进的机器,只是出于兴趣和情怀将镜头对准了故乡。“这是好事。”鲍昆说,“他们没有那些摄影老手的痼疾积习,能够更真实、朴实地表达对生活的观看。”

云南拉祜族女摄影师钟明曦,本职是公务员,2016年回到老家村子,看到“简陋的木掌楼旁竖起了红瓦黄墙的两层安居楼房,城市化进程冲击着拉祜同胞的原始生存状态”,她用手机记录下她们的容颜和正在变化的生活场景。这组专题《云之谣》获得第三届优秀奖,也是唯一用手机拍摄的作品。

“她是用心拍故乡,打动人的就是照片的朴素和真实感。”那日松说,后来有国际知名手机品牌想找钟明曦合作,但她拒绝了,“她没想成为职业摄影师,她拍照只为她自己,为她的故乡。”第四届故乡的路摄影奖,钟明曦又凭借一组专题《消失的天际线》获得了大奖,仍然是用手机拍摄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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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届获奖作品在云南西双版纳展出。(摄影师 钟明曦丨图)

延边州朝鲜族女摄影师朴亨莲,2014年退休后想找点事做,选择了学摄影。“摄影对我来说是补药。”她说,背着相机到野外拍照,也是锻炼身体。她加入各种摄影群,听专家的讲座,“学一点,自己琢磨一点”。她不怕被人嘲笑,每年都向比赛投稿,觉得整理作品也是学习的过程,“不要就拉倒,入选了更好”。

有一此,她跟随本地摄影协会去给抗美援朝的老兵们拍照时,想起自己的公公婆婆也是老人,“为什么不关注家里的老人呢?”拍了几年后,她想整理出来做一个家庭相册送给子女们做留念。正好看到摄影群里发了第五届故乡的路摄影奖的征稿链接,就投稿了。她记得那是2023年6月份,她在走路时,接到一个电话,说她中奖了,“吓一跳,简直蒙了”。

专题就叫《我的公公婆婆》,里面是两位老人真实而生动的日常:蹲在摊前买菜,紧盯着秤的斤两;双双翘着腿,躺在地上敷面膜;老头儿给老伴儿屁股扎针,老伴儿闭上眼睛,呲着牙……评委们认为作品“细腻绵密,又不失温度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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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我的公公婆婆》。(摄影师 朴亨莲丨图)

朴亨莲所获的奖项叫“中国民族影像大奖”,这是第五届新增的一个奖。这一届调整了规则,允许汉族摄影师投稿,只要题材与少数民族有关即可。但最后入选的20位摄影师中,少数民族占13位,三个奖项也全由他们斩获。到下一届时,又恢复为只面向少数民族征稿。

“汉族摄影师在这里面很难竞争。”那日松说,“少数民族地区不是他们的故乡,采风式的拍摄,很难传达这种故乡的感觉。”

每届故乡的路摄影奖的主题海报,往往选择以往摄影师的一张作品来设计,第六届海报选取的便是第五届“青年奖”获得者达佤央金的作品——冰冷的雪地中,一个小女孩抚摸着一只藏獒的头,温情油然而生。

达佤央金也是非职业摄影师。她是藏族人,成长于青海省海西州,上学时在县城随父母生活,放假后去爷爷奶奶家的牧场,“一边痛苦地写作业,一边帮家里做些牧活儿”。大学时考入北京外国语学院,后来又到圣彼得堡国立大学留学。回国后不久,疫情暴发,工作也不顺利,焦虑感随即袭来。2022年的冬天,她回到牧区,想“记录一次家里的生活”,就去甘肃一所学校当老师。

器材是几百元钱买的一台美能达胶片机,拍摄的形式也很随意,看到什么就拍什么。有一天下雪,亲戚带着侄女来串门,她准备给侄女拍照张,家里那只看似吓人实则温顺的藏獒也贴过来,她觉得很可爱,就拍了张合影。

“这张照片很粗糙,噪点太高,对焦也不准,但我永远喜欢它。”她对南方周末记者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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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卡索》:侄女与狗。(摄影师 达佤央金丨图)

她把整理出来的作品取名《卡索KASO》,“卡索”在藏语里意为刀锋,延伸指山脊。达佤央金家的冬牧场就有一座名叫扎玛尔的山,牦牛放养在山上。去外地求学、工作后,她好多年没有登上过“卡索”。那次回到牧区,她像小时候一样帮忙干活,牵引小牛,生火,搬水……就在离开牧区的最后一天,她登上了扎玛尔山,在风中瞭望远处,感到“长大后的那些拧巴、挣扎都在愈合”。

很长时间里,摄影只是她的一个业余爱好。获奖之后,人生有了一条新出路,她开始正视自己创作者的身份。后来她搬到上海定居,能够通过摄影工作来稳定地生活,“交房租、水电费”,同时也尝试小说创作。

那个冬天之后,她再也没有回青海长期居住,但通往故乡的路一直在脚下,从没离开过。“在我精疲力竭时,唯一愿意落脚的树枝。”她这样形容故乡。

“消失和融合要迅速得多”

纪实摄影的本质是人文关怀,少数民族摄影师在创作中记录了故乡的状态,更看到了人本身的变化。第六届优秀奖作品之一《额吉》(蒙古语中指“母亲”),是一组蒙古族母亲的肖像照,最年长的103岁,最年轻的也有80岁。她们穿着本民族的盛装,脸上满是岁月刻下的痕迹,却有一种古典的美感。

摄影师是蒙古族人哈斯其木格,她创作这组作品的灵感来源于,有一次给家里四代女性拍合影时,发现“额吉”的脸上有明显的族性特征,但在后人的脸上逐渐淡化,到了重外孙女脸上几乎消失不见了。

“一个民族的形成和成熟要历经几百上千年漫长的过程,而消失和融合要远比这个时间迅速得多。我想用记录蒙古族母亲的面孔和民族服饰来留住某些民族痕迹。”她在作品阐述中说。

对自身身份的审视,是少数民族摄影师创作的重要母题。在第四届评奖中,回族摄影师以绘的专题《“新”少数民族少女》就颇有余味。

以绘是她的本名,“以”是一个罕见姓氏,主要分布在广西桂林,以绘就在桂林师范学院美术系工作,教摄影基础课。几乎每个人第一次和她交流时,都会询问她的姓氏问题以及是否遵循某些民族习惯。但她自己的生活、穿着打扮与汉族并无差异,因此“常常会有身份和文化认知上的困惑”。

桂林又是个文化融合的城市,少数民族痕迹比较少,她很早就知道“故乡的路摄影奖”,却不知道拍什么去投稿。2020年,那日松到广西参加一个活动,在交流中告诉她,可以从自身出发,不一定要去拍民俗。

回到学校后,以绘询问自己的学生中哪些是少数民族,发现比例有30%,但平时根本看不出来。“她们跟我一样,生活选择更多出于自己的喜好和环境的影响,而非某种传统。”少数民族这个身份,只是出现在填表时的“民族”一栏里。

她邀请学校中的少数民族女生,给她们拍肖像照。穿上时装,个个明艳靓丽,是再典型不过的都市少女。这组照片的意涵和力量,都体现在标题中的“新”字里。“这就是她们现在的状态,跟刻板印象中的完全不一样。”以绘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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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“新”少数民族少女》。(摄影师 以绘丨图)

德戈金夫在成长过程中,也存在身份认同问题。在北京的时候,他认为故乡在内蒙古,但去了日本留学,又很想念北京,“故乡到底意味着什么?”以前他会在简历上写“在北京长大的蒙古族人”,现在当有人问起时,他就说自己是“北京人,蒙古族”。

“我今年40岁,我才正式有了‘北京人’的这个身份认同。”他在北京长大,更习惯都市生活,拐角有便利店,晚上能去酒吧,“这个也不是我选的,我是被动在这个环境里成长的。如果我从小是在草原上生活,应该会热爱草原吧。” 

在城市化进程中,少数民族地区的生活越来越接近汉族,曾经让人“猎奇”的特征也在信息扁平化时代变得平常,未来的少数民族摄影还会存在吗?对于这个问题,那日松觉得故乡的路摄影奖作为一种“社会学的记录文本”,目前作用还在,但未来“确实很难说”,“再过几届,也许意义真的就不大了”。

鲍昆拿画家高更的名作《我们从何处来?我们是谁?我们向何处去?》举例,这是人类无法忽视的哲学命题。“摄影的‘真实色彩’是表达和维护这一永恒话题非常有力量的媒介,必须坚持。”

摄影师们更关注在作品身上。罗金倩希望能创作出超越《六畜兴旺》的专题,这是很难的,“首先需要兴奋点”,她有焦虑的感觉。林炫臻今年65岁,转变摄影理念时间不长,也想多拍一些作品,但“一看年龄,快奔七十了,精力不够”。

沉浸摄影数十年,李龙俊拥有20个3T容量的机械硬盘,存的全是照片。他大部分时间待在家里,思考用什么样的主题和方式来编辑。有些照片当时觉得是“废片”,重看发现是“宝贝”。“全身心投入进去是很享受的。”他说。

南方周末记者 陈鹏

责编 刘悠翔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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